“埋人去”,“埋人去”,这是今天整个村子大多数人见面时的口头禅。“埋谁呀?”“埋狗蛋老婆”。“埋瞎二老婆”。“埋拐四老婆”有表示似事而非明了的,有表示疑惑不解神情的,不怪大家--她也实在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以至于大家都快忘却了--一个苦命的女人。还是有明了的人说了一句“就是王三的奶奶呀”,“哦”王三,谁都知道了,至于他奶奶还是不知道,也无需知道了……
哪种称谓对于她也是一段实实在在苦难经历的代名词。头一回嫁主是王三的爷爷狗蛋,赶上三年饥荒挨不过死掉了,扔下三个儿子。成了小寡妇的女人随后改嫁给邻居瞎二,名为瞎二实则是一只眼了,据说是小时候玩耍时被洋火枪打瞎眼的,落下残疾的瞎二娶不上老婆,以至于三十大几还打着光棍幸而娶得了小寡妇。可命却单薄,滋润日子没过满三年也得痨病死去了,又留的一子却是个“精品”,长到二十大几也只有一米一、二,老天偏又对他格外眷顾,送了个漂亮女子给他做妻。后生得一男一女,日子也算美满。再说那可怜的女人又一次做了寡妇也又一次招得一个拐子为夫,拐子膝下未留下一男半女,只有寡妇的精品儿子在身边,也不算孤寂。待到精品成家之后拐子也相继死去了,这回老寡妇也年已六旬没有了再嫁再招的念头孤苦地过日子罢了。平日里除了精品儿子再没有什么儿子来照看老寡妇,更没有孙子了。到了死了却有孝顺孙子大揽大包要求为老寡妇送葬尽孝,孙子又是新上任的村长,因而就有了这隆重的葬礼
葬礼布置的空前的宏大:礼房安排了五个记帐的,这提笔杆子的倒也不缺--学校的、大队的人都搁这了,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找几个没问题。五张圆桌·五把椅子·五本用麻子订成的长条形帐本、五杆毛笔,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大门外搭建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戏台,据说要唱三天大戏。灵堂布置的排长而宏大,壹万圆的柏木棺材保持着它的本色,宣誓着它的与众不同静静地躺在那儿里面装了苦命的女人。纸折花圈应有尽有,在别人家能看到的在这都能看到,而且比例都有所放大;在别人家看不到的稀罕在这人们也长了见识:鲜花做的花圈·花篮……村里人算是开了眼界了。真要感谢这位年轻的村长孙子,感谢那年高速公路修进了村子,使这位后生小子有了发迹的机会,归根结底还是人家的魄力和胆略。与别人合伙揽得了修路工程的土方和沙石,赚了个老够,一下子抖了起来的王三雄心勃勃,在村里买地卖沙,建了冶炼厂,八路进财,威信大增,去年又竟选当了村长。也许是良心的发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王三要为奶奶大办丧事,以彰门庭。奶奶自然是和爷爷合葬了,寡妇的精品儿子在旁无话可说,不知是囊中羞涩还是什么并没有来争寡妇的所属权。王三心酸地想起了父亲过世时候的凄惨:一寸板板割的棺材,单薄的三件老衣……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日后母亲带着三兄弟和一个妹子苦难度日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了,母亲在外风餐露宿做点小生意养活孩子们长大成人了自己也得了肾癌在无奈中死去,那黑黄的象酱过的脸还在王三的脑海里浮动、浮动……父母都太薄命了!
“开饭了”“开饭了”高亮的喇叭叫喊声把王三从沉思中唤了出来。噢,不觉五天已满就要送奶奶起身了,吃罢饭三十六抬的架子就要抬着奶奶去见沉睡了半个世纪骨头打了胎的爷爷了,不知这再次改嫁的老寡妇见到先夫要说的是什么……那是阴间的事了,王三在办的是阳间的事,实实在在的,众人能看到能感受到的事。院子里人山人海,有帮忙的,有看热闹稀罕的,更多的是送礼的--干礼,只送礼不吃饭了。看着这些王三心头涌上了一股暖意和快感,把头抬了抬,脸仰了仰,准备进行葬礼最后的程序了。鼓乐声再次响了起来,“钉棺--”“钉棺--”木匠在喊。随后一条白龙排在了街上,嚎啕的哭声充斥着大街小巷,三十六抬的架子也抬了起来,送葬的小车头上顶着大白花排成了一队,鼓乐队在前开路……该走的走了,该来的来了……
礼房里五本长条形麻纸帐本摞在了一起,结帐了:现金人民币88888圆,毛毯若干,布头若干……送来的杂货堆成了小山占用了土炕的全部,王三心里嘀咕:安排五个提笔杆子的真是周道,要象别人家办事时用一个提笔杆子的那真怕忙不过来,村里人良心还算没坏,去年搞选举时那么多的烟,那么多的糖,私下送的那么多的钱也算没白费。王三妻子,一个下唇突出上唇很大一截的女人(地包天)望着小山说:“人们真是的,送这干嘛,就不如送钱实惠,白事不如红事啊,等儿子开锁吧,不对呀,儿子开锁还得等俩年,可村长的座只能延坐到明年,太不凑巧了……”王三的心里也有了一丝的凉意与不快,想起了那些煎药的坛坛罐罐,想起了有多少的苦水倒进了妻子的肚子里才换来了个儿子,儿子来得太迟了,太不是时候了……
(奇狐) |